大多数人第一次知道孔雀羽织物是在读《红楼梦》时。但是,因为没见过可佐证的文物,所以只是联想孔雀的翎羽形象。
清代的民间画师孙温和1987年《红楼梦》电视剧的服道化设计师,都是大着胆子想象这孔雀羽做成的御寒裘衣。但是可惜,民间画师没见过市面,而央视的道具设计师没去故宫博物院问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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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代丰润画师孙温《红楼梦》画册中晴雯补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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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7版《红楼梦》电视剧中晴雯补裘画面
雀金裘在明清两代的(皇)宫中、(王)府中虽然也不常穿,但确是珍奇少见的服装,出必惊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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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9版《红楼梦》电影中晴雯补裘画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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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版《红楼梦》电影中晴雯补裘画面
如《明会典》中定皇后常服:衫用黄色,霞帔则深青色,织金云霞、龙纹,或绣或铺翠。绣指用各色彩丝刺绣,铺翠则指用金翠交辉的孔雀羽线铺盖地色。这一工艺传统到清代典制中被称为“满翠”,《清会典》中规定:皇太子、亲王、郡王及固伦公主都可以用满翠团龙纹衣料。“满翠缎”在清前期也会被统治者作为恩赐赏给功勋之臣。所以,《红楼梦》中像贾家这样——祖上从龙征战,九死一生,凭军功封为国公,能与王府常相往来的勋旧世家,是可能受赏这种“满翠”蟒袍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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酱色缎绣孔雀羽地金龙纹龙袍料
清嘉庆故宫博物院藏
国采展第六单元:观锦霞——工艺之彩
故宫博物院藏的这件“酱色缎绣孔雀毛地五彩云蝠花卉金龙纹龙袍料”,在裁衣处用孔雀翠羽线、五彩丝绒和捻金线将酱色缎地基本遮蔽住。因为只是袍料,没成衣穿用,所以没什么磨损。
想来,历史上不知曾有过多少件雀金裘早已被穿得破旧不堪,或者被宝玉那样的败家子儿燎了几个洞,又没有晴雯那样精于针线而勇于补救的厉害丫头。当我们看曹雪芹的描述,就像他亲眼见过手艺人如何修补衣上破洞:
晴雯先将里子拆开,用茶杯口大的一个竹弓钉牢在背面,再将破口四边用金刀刮得散松松的,然后用针纫了两条,分出经纬,亦如界线之法,先界出地子后,然后依本衣之纹来回织补。……刚刚补完,又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绒毛来。(脂评本《石头记》庚辰本)
贾母先说了这是“俄罗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”“雀金呢”,与这里的修补法正相印证。准确地说,《红楼梦》里贾母给宝贝孙子的是孔雀羽线织的毛织物,而这次“国采展”上压轴的是宫廷里用孔雀羽线铺翠绣的龙袍料,也就是说清代所谓“满翠”袍中既有织的也有绣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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赖惠敏著《乾隆的百宝箱——清宫宝藏与京城时尚》
贾母说这是从俄罗斯国买进来的织物也很有可能,因为当时京城既有南方粤海关等口岸的泊来洋货,也有通过恰克图、张家口中俄贸易通道来的各式毛织物、洋花绸缎、金银线绦带以及中亚的回回布等,这些都是京城消费时尚的一部分。赖惠敏先生在《乾隆的百宝箱》一书中揭示了相关贸易史。
所谓孔雀羽线,原理和捻金线(圆金线)的制作是类似的,将柔软的孔雀绒羽与丝缕捻在一起,以丝为芯,缠绕绵延。这样的孔雀羽线或做纬织成“雀金呢”,或做绣线满铺在底料上,都是比较奢华隽异的服装做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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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雀羽线微观细节
早在宋代建国之初,太祖赵匡胤的永庆公主有一次入宫回娘家看望老爹,穿了“貼繡鋪翠襦”,老爹就要公主脱下这件华服交给他,以后不要穿了。公主笑道:这才能用多少翠羽。赵匡胤说:“不是这个道理。你这样穿,宫里府间王公贵族必然都仿效成风尚。京城翠羽价格高涨,小民逐利,辗转贩卖,杀生灭种。你从小在富贵之家长大,应当珍惜福报,岂能给这种恶业开头!”
大家来对比一下开国君主的深谋远虑和《红楼梦》中没落贵族家的散德行。伟大的曹雪芹是闲笔无聊吗?为什么要拿出丫鬟补衣服的故事来讲呢?这不是大家族里日常琐事吗?
这其实是《红楼梦》中的一个家族败落的寓言。祖先用命赢得的荣耀与富贵被轻付纨绔子弟,让败家子燎了个洞后,病中的丫鬟拼命修补。宝玉情商高,怜香惜玉,说:“真真一样了。”麝月也道:“这就很好,若不留心,再看不出的。”晴雯最正最认真:“补虽补了,到底不像,我也再不能了!”哎哟了一声,便身不由主倒下了。就是这样一个敢于修补家传雀金裘的丫鬟,最终只会落得个被扫地出门病死烧埋的下场。
《红楼梦》是一曲伟大的挽歌,小儿女们只见到爱情和个人私情,其实曹雪芹谱写的是传统礼教社会的兴衰世情。
世博会博物馆在展的这件“满翠”五彩金龙袍也正是在最后一个展厅——第六单元“观锦霞”的中央,为宫廷服饰的奢华标注最后一个高潮。
(作者系国采展故宫方策展人、故宫博物院宫廷历史部研究馆员)